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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纹水六月春楼之黄龙黄龙

李菲被杀一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要说鲁方发疯只是被人传言说景德殿有股邪气,李菲被害,尤其还死得如此凄惨可怖,这事已让人对景德殿望而却步。皇上震怒,他有要事召见鲁方等五人,尚未召见,已一死一疯,隐约可察有人正意图阻止他召见这五人,于是谕旨颁下,即刻召见赵尺、尚兴行、刘可和三人。 皇上正在召见赵尺等人的时候,卜承海着手将那片树林逐寸逐分彻查了一番,随即赶到大牢中。他居然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在李莲花觉得该是吃饭的时候,卜承海直挺挺地站到了大牢之中。 “你们退下。”卜承海对左右随侍和衙役淡淡地道。牢中的衙役对卜大人敬若明神,当即退下,在大牢之外细心守好大门,以免旁人骚扰卜大人办案。 李莲花手脚都带着枷锁,卜承海冷眼看着李莲花,这人进了大牢不过两个时辰,据说向衙役索要了扫帚,将自己那个牢房清扫得干干净净。大牢之中本还有些草席,李莲花将外衣脱下铺在草席上,却还没有坐。卜承海开门而入的时候他正站着发呆,眼见卜承海进来,他微微一笑:“卜大人。” “李楼主。”卜承海语气不咸不淡,“近来万圣道封磬之事,又是深得楼主之助,江湖赞誉颇多。” 李莲花“啊”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着卜承海,不知他什么用意,卜大人这开审的因头未免扯得太远。只听卜承海道:“不知假扮六一法师,在景德殿作法,实是为了何事?” 原来卜承海虽然秉公办事,但对李莲花倒是颇为信任,这才屏退左右,想从李莲花口中得知真相。李莲花又“啊”了一声:“这个……”假扮六一法师和在景德殿作法实在没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凑巧、凑巧,倒是方多病发现的那纸条之事不是小事。 李莲花沿着大牢慢慢转了一圈,卜承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李莲花转过身来,喊道:“卜大人。”卜承海点了点头,那人看着他微笑,然后道,“大人久在京城,可曾听闻一样事物,叫做极乐塔?” 卜承海皱起了眉头:“极乐塔?你从何处听来?” 李莲花若有所思,慢慢地道:“我想这东西与李大人被害一事有关……” 卜承海面露诧异之色,沉吟了好一会儿:“你从何处听来极乐塔三个字的?” “一本册子。”李莲花的语气很平静,“景德殿方大公子的房间内藏有一本无名的小册子,小册子封面之上便写着‘极乐塔’三字。” 卜承海问道:“那册子里写有何物?” 李莲花摇了摇头:“画有一些不知所云的莲花、异鸟之类,大半乃是空白。” 卜承海冷冷地问:“你怎知此物与李大人被害有关?” 李莲花在大牢中慢慢地再转了半个圈,抬起头来:“这本册子在方大公子房中被人盗走,当日夜里,鲁大人无端发疯,之后隔天夜里,李大人被人所害。”他凝视着卜承海,“于是我不得不问,极乐塔究竟是何物?” 卜承海目光淡定,仿佛在衡量李莲花所言是真是假,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道:“极乐塔……传说是我朝先帝为供奉开国功臣的遗骨所建造的一座佛塔。” 李莲花奇道:“这倒是一件好事,但怎么从未听说我朝曾立有此塔?”若皇帝当真做过这种有功德的事,怎会从来无人知晓? 卜承海摇了摇头:“此事我不知详情,但此塔当年因故并未建成,故而天下不知。” 李莲花微微一笑:“天下不知,你又怎么知道?” 卜承海并不生气:“我知晓,是因为皇上召见鲁方五人进京面圣,便是为了极乐塔之事。”他并不隐瞒,“近来朝中大都知晓皇上为了扩建朝阳宫之事烦恼,皇上想为昭翎公主扩建朝阳宫,但先帝传有祖训,宫中极乐塔以南不得兴动土木,皇上想知道当年未建成的极乐塔究竟选址何处。” “先帝有祖训说极乐塔以南不得兴动土木?”李莲花诧异,“这是什么道理?” 卜承海摇了摇头:“皇宫之中,规矩甚多,也无需什么道理。” 李莲花又在牢里慢慢地踱了一圈:“极乐塔是一尊佛塔,因故并未建成。” “不错。”卜承海很有耐心。李莲花转过头来,突然道:“关于李大人之死,我等并未骗你。”他叹了口气,“昨夜我们追到树林的时候,李大人已经身亡,究竟是谁将他杀害、又是谁将他挂在树上,我们的确不知。” 卜承海眉头皱起:“你们若是真不知情,又为何会追到树林之中?” 李莲花咳嗽一声,极认真地道:“我等当真并未骗你,昨夜之所以追到树林,确是因为千年狐精的缘故。” 卜承海眉头皱得更紧:“千年狐精?” 李莲花正色道:“是这样的……方大公子养了条狗,叫做千年狐精,昨夜我们在景德殿喝酒,那只狗不知从何处叼来了一块染血的衣角,于是我们追了下去。” 卜承海恍然:“于是你们跟着狗追到了树林,发现了被害的李大人?” 李莲花连连点头:“卜大人明察。”卜承海面色变幻,不知在想什么,“既然如此,那只狗却在何处?” 李莲花又咳了一声:“那狗既是方大公子所养,只怕狗在何处,也得问方大公子才知晓。” 卜承海点了点头:“你所言之事并无佐证,我会另查,但不能摆脱你之嫌疑。” 李莲花微笑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有饭可吃,暂时并不想出去。”卜承海微微一怔,也不再说话,就这么掉头而去。 卜承海是聪明人。李莲花舒舒服服地在他铺好的草席上坐下,极乐塔之事恐怕牵连甚大,事情既与皇家有关,自是官府中人去理方才顺手。 其实这大牢挖得深了,冬暖夏凉,除却少了一张床,睡着倒也舒坦得很。 方多病被卜承海责令回家,以方大少之聪明才智,自然不会乖乖听话,何况一旦回到方则仕家中,方则仕与王义钏交好,只怕那公主就在不远之处。于是他走到半路身形一晃,两个侍卫眼前一花,方大公子已行踪杳然、不知去向了。两人大吃一惊,连忙飞报方则仕与卜承海,心中却暗暗佩服方大公子的轻功身法竟是如此了得。 李莲花去了大牢,在临去之前衣袖微动,将那三张纸条塞入方多病手里。他既然要去大牢,自少不了要被搜身,而这三张古怪的纸条他并不想让卜承海知道。方多病揣着这三张纸条,眼珠子转了几转,他虽暂时没想出要去哪里,但景德殿里那件包了蹄髈的衣服,还有他柜子里的吊颈绳索和玉簪还在,自是要去取了回来的。 在京城的大街上转了几圈,方多病大喇喇地直接走近景德殿的后门,然后越墙落到庭院的大树上,避过侍卫的耳目,几个起落,上了自己房屋的屋顶。 景德殿中此时只剩巡逻的侍卫,但殿里出了大事,巡逻的也是心惊胆战,即使是青天白日也不大敢出来。方多病落上屋顶,扫了眼屋上的泥土灰尘,突然发现在屋顶的泥土之上,除了那日夜里所见的痕迹之外,还有一些很浅的擦痕。 是足印。 方多病伏在屋顶,那几个极淡的足印在屋瓦的边缘,仿佛是那东西上来的地方,痕迹并不完整,甚至只是扫去了一点浮灰。但方多病在李菲被害的树林里曾经见过那染血的梅花足印,这屋顶上的足印赫然与树林里的血印相差无几。 这是一样的东西。方多病咒骂了一声,窜上他屋顶的“人”或者“东西”,和在那树林里走过的是一样的东西。他揭开天窗,笔直落入自己屋里,“嗒”的一声微响,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窜入屋里之前,他有想过屋里种种情景,若非一如昨日,便是东西已然被盗,桌翻椅倒,但落下之后,屋中的景象让他大叫一声,“砰”的一声巨响径直撞开了大门,冲到了庭院当中。 景德殿的侍卫骤然听到一声巨响:“什么人!”刀剑之声齐出,五六个侍卫匆匆赶到。方多病脸色惨白,僵硬地站在庭院中,屋中大门洞开,一股奇异的味道飘散而出。几名侍卫都是认得方多病的,看他突然出现在此都是大为诧异。骤的一声惨叫,有个侍卫往屋里看了一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来:“死人!死人!又有死人!” 方多病咬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屋里的确是桌翻椅倒,好似经过了谁大肆劫掠的模样,但令他夺门而出的是在屋中地上,倒着一具血淋淋的骷髅。 一具七零八落的骷髅,胸腹被当中撕开,手臂大腿都只剩了骨骼,腹中内脏不翼而飞,就如被什么猛兽活生生啃食了,地上却不见什么血。这人身上大半都成了骷髅,头脸却还齐全,让人一眼认出,这人却是王公公。 “来人啊,快上报卜承海!”方多病怒道,几名侍卫惊骇绝伦,不知这王公公怎会到了方多病房中,又变成了这般模样,听方驸马一声令下,顿时连滚带爬地去通报。方多病定了定神,回到屋内,屋里飘散着一股血肉萎靡的气味。他打开柜子,柜子里的玉簪和绳索却赫然还在,拿出玉簪入怀中,他从绳索上扯了一截下来,一并收入怀里。 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里却并没有留下什么纸条,方多病勃然大怒,这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究竟是谁残害无辜?王公公的尸身如此模样,必然是遭遇了什么猛兽,难道当真有人在纵容猛兽行凶,或者是当真有什么成精成怪的猛兽在杀人夺命不成? 但这里是京城重地,有谁能养得下能chi人的猛兽?是老虎?豹子?野狼野狗?方多病的脑中一片混乱,鲁方疯了,李菲死了,还道与那衣服有关,为什么王公公却也死了? 卜承海很快来到,方多病只简单说明他从回家的路上逃脱,回到此处,却发现王公公身亡。卜承海差人将这房屋团团围住,重又开始一寸一分地细细查看,方多病却问:“李莲花呢?” 卜承海皱了皱眉,方多病怒道:“他奶奶的,你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卜承海仍是不答,方多病跳了起来,咆哮道:“你也看到了,李菲当真不是他杀的,他已被你关了起来,他又不是野狗,怎能把人啃成这样?” 卜承海又皱了皱眉,自袖中递过一物:“你可去探视。” 他递过来的东西是个令牌,方多病抢了就走,连一眼也没往他身上多瞧。卜承海微现苦笑,这未来的驸马当真没把他放在眼里,是半点也不信他能侦破此案啊。 但王公公为何被害呢?依照李莲花所言,有人阻扰皇上追查极乐塔之事,这事与王公公全然无关,莫非王公公也发现了什么蹊跷线索,却不及通报,即刻被害了? 卜承海皱眉沉思,王公公不过内务府中区区二等太监,掌管御膳房部分差事,兼管几座如景德殿般的空建筑,能发现什么?或者纯属误杀?或是凶手在毫无目的地杀人? 看李菲被害的树林中留下的血印,以及王公公尸身的惨状,这其中究竟是有一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猛兽,或是有人假扮猛兽在混淆视听、装神弄鬼?如果真的存在一头猛兽,那为何出入京城重地,居然从没有人看见过? 卜承海猛地一顿——不!不是没有人看见过!或许鲁方——便是鲁方看见了!那是什么样的猛兽,能让人吓得发疯呢? 李莲花正在大牢里睡觉。其实牢中的饭菜不差,清粥小菜,居然还有鸡蛋若干,他的胃口一向不错,吃得也很满意。不知邵小五被关在何处,但他只想这牢饭恐怕不够邵小五吃,其他的倒也不怎么担心。 睡到一半,只听“当啷”一声巨响,有人吆喝道:“三十五牢,起来了起来了,有人探监!”李莲花猛地坐起,一时间只想自幼父母双亡叔伯离散老婆改嫁,究竟是谁竟可来探监?真是奇之大矣……对面牢房的几位死囚纷纷爬了起来,十分羡慕地看着他,他也十分好奇地看着外边。 来人白衣如雪锦靴乌发,令李莲花十分失望。对面牢房的死囚啧啧称奇,议论纷纷,皆道有个富贵亲戚便是好事,像他们的妻儿老小统统都是进不来的,这人却能进来。 李莲花叹了口气,自地上爬了起来,十分友好地对来人微笑:“莫非你爹将你赶了出来?”来人自然便是方多病,进来的时候青铁着一张脸,听闻这句话脸色更青:“死莲花,王公公死了。”李莲花一怔,“王公公?” 方多病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了,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血肉啃得干干净净。” 李莲花皱了皱眉:“是在何处死的?” 方多病道:“景德殿我房里,我查过了这次没有纸条,也不是来闯空门的,东西都在。”他袖中玉簪一晃而过,便又收了起来,“但人就是死在我屋里。” “这……这完全没有道理。”李莲花喃喃地道,“难道王公公知道了点什么?王公公能知道点什么?” 方多病脸色青白,摇了摇头:“总而言之,你快从里面出来,这事越闹越大,人越死越多,杀人凶手是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李莲花干咳一声:“那个……”他刚想说这里是京城,管擒凶破案的是卜承海和花如雪,并不是他李莲花,但看方多病那怒极的脸色,只得小心翼翼地将话又收了回来。 方大公子怒了,诸事不宜。 “快走!出来!”方多病一脚踹在牢门上,李莲花抱头道:“莫踢莫踢,这是官府之物,小心谨慎!”方多病越发暴怒,再一脚下去,“咯啦”一声牢门的木栅已见了裂纹。 “住手!”门外的衙役冲了进来,方多病冷笑着扬起一物:“你们卜大人令牌在此,我要释放此人,谁敢阻拦?” 正值混乱之际,卜承海的声音传了过来:“统统退下。”众衙役大吃一惊,指着方多病和李莲花:“大人,此二人意图越狱,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卜承海淡淡地道:“我知道。” 众衙役不敢再说,慢慢退出,卜承海看了方多病一眼,方多病“哼”了一声,手上握着他的令牌就是不还他。李莲花摸了摸脸颊,只得道:“这个……我在景德殿中装神弄鬼、妖言惑众,又以术法为名杀害朝廷命官,再趁夜将他倒吊在大树之上……只怕不宜出去……” 方多病大怒:“是是是,你又将王公公啃来吃了,你又吓疯了鲁方,你还整了头千年狐精出来杀人夺命,老子这就去见皇上叫他把你砍了了事,省得祸害人间!” 李莲花唯唯诺诺,卜承海提高声音道:“方公子!” 方多病余怒未息,仍在道:“老子多管闲事才要救你出来,没你老子一样能抓到——” 卜承海怒喝一声:“方公子!” 方多病这才顿住,卜承海已是震怒:“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公子请自重!”方多病猛地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老子怎么不自重了?那里面的是老子的人!他根本没有杀人,老子让你把人带走就是对你一百斤一千斤的重!老子要不是虚怀若谷,早拔剑砍你妈的!” 卜承海见识过的江湖草莽不知多少,如方多病这般鲁莽暴躁的倒是少数,眼见不能善了,沉掌就向方多病肩头拍去。方多病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卜承海一掌拍下,他反掌相迎,随即掌下连环三式,反扣卜承海胸口、肋下大穴。卜承海怒他在此胡闹,一意要将他擒下交回方府,两人一言不合,掌下噼里啪啦地就动起手来。 “且慢、且慢!”牢里的人连声道,“不可、不可……” 正在动手的人充耳不闻,只盼在三招两式之间将对手打趴下。正贴身缠斗之际,突地方多病只觉手肘一麻、卜承海膝盖一酸,两人一起后跃,瞪眼看着牢里的李莲花。 牢里的人连连摇手:“且慢、且慢。话说李大人被害,王公公横死,两位都心急查案,都想擒拿凶手,这个……这个殊途同归,志同道合,实在无分出胜负的必要。” 方多病“哼”了一声,卜承海脸色淡漠,李莲花继续道:“方才我在牢里思来想去,此事诸多蹊跷,如要着手,应有两个方向可查。” 果然此言一出,方多病和卜承海都凝了神,不再针锋相对,李莲花只得道:“第一个方向,便是皇上召集这五位大人进京商谈极乐塔之事,而这五位大人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极乐塔的消息?皇上又如何得知这五人能知道极乐塔的所在呢?那五位大人又各自知晓极乐塔的什么秘密?” 卜承海点了点头:“此事我已有眉目。” 李莲花歉然看了他一眼:“第二个方向,便是景德殿。为何在方大公子的房内会有一本写有‘极乐塔’字样的册子,又是谁盗走了那本册子?” 卜承海沉吟良久,又点了点头,但却道:“即使知晓是谁盗走册子,也无法证实与杀人之事有关。” “当年修筑极乐塔之时,必然隐藏了什么绝大的秘密。”李莲花叹了口气,“而修筑极乐塔已是百年之前的事,这五人因何会知晓关于极乐塔的隐秘?他们必是经由了某些际遇,而得知了极乐塔的一些隐秘,并且他们的这些际遇,宫中有典可查,否则皇上不可能召集这五人进京面圣。” 方多病恍然:“正是因为皇上召集他们进宫面圣,所以才有人知道这五人或许得知极乐塔的秘密,所以要杀人灭口!” 卜承海缓缓吐出一口气,倒退了两步:“但极乐塔当年并未建成……” 李莲花笑了笑:“卜大人避重就轻了,‘并未建成’本身,就是一个蹊跷。” 卜承海皱眉抬头凝视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方多病却道:“死莲花,如果鲁方和李菲都是被杀人灭口,那王公公为什么也死了?” 李莲花皱起眉头:“王公公究竟是如何死的?” 方多病的眉头更是皱得打结:“被不知道什么猛兽吃得精光,只剩副骷髅架子。” 李莲花吐出口气,喃喃地道:“说不定这世上真有千年狐精、白虎大王什么的……”方多病本要说他胡说八道,蓦地想起那些虎爪不似虎爪、狗腿不像狗腿的足印,不禁闭了嘴。 卜承海凝思了好一会儿,突然道:“皇上召见赵大人三人,结果如何,或许方大人能够知晓。”他在大理寺任职,并不能随意入宫,但方则仕身为户部尚书,深得皇上信赖,皇上既然是为公主之事意图兴修土木,而那公主又将许配给方则仕的公子,或许方则仕能够知晓其中的隐情。 方多病一呆,跳起身来:“老子回家问我老子去。” 李莲花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你快去、快去。”方多病转身便去,那令牌始终就不还给卜承海。 方大公子一去,卜承海微微松了口气,李莲花在牢中微笑,过了一会儿,卜承海竟也淡淡一笑:“多年未曾与人动手了,真有如此可笑?” 李莲花叹道:“方大公子年轻气盛,你可以气得他跳脚,但不能气得他发疯。” 卜承海板着张脸不答,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吐出口气:“皇上召集鲁方五人入京,乃是因为十八年前,这五人都是京城人氏,鲁方、李菲、赵尺与尚兴行四人当初年纪尚轻,也学得一些粗浅的武艺,曾在宫中任过轮值的散员。后来皇上肃清冗兵冗将,这几人因为年纪不足被除了军籍,而后各人弃武习文,考取了功名,直至如今。” “宫中的散员……”李莲花在牢里慢慢踱了半个圈,“除此之外?有何事能让他们在十八年前留下姓名?”要知十八年前皇上肃清冗兵,那被削去军籍的何止千百,为何宫中却能记下这几人的姓名? “这四人当初在宫中都曾犯过事。”卜承海道,“做过些小偷小摸……”他语气微微一顿,“当初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是王桂兰,王公公的为人天下皆知。” 李莲花点头,王桂兰是侍奉先皇的大太监,二十二年前先皇驾崩,王桂兰转而侍奉当今圣上,直至当今皇上登基八年后去世,地位显赫。王桂兰虽是深得两朝皇帝欢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脾性,他虽不贪财,自然更不好色,也不专擅独权,但宫中一旦有什么人犯了些小错落在他手中,那不脱层皮是过不去的。既然鲁方几人当年少不更事,撞在王桂兰手里自是不会好受。 不过王公公当年教训的人多了,却为何这几人让皇上如此重视?卜承海顿了一顿,又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这几人的记载却与他人不同。” 李莲花极认真地听着,并不作声。又过了好一会儿,卜承海才道:“据内务府杂录所载,这几人被王公公责令绑起来责打四十大板,而后沉于水井。” 李莲花吓了一跳:“沉入水井?那岂不是淹死了?” 卜承海的脸色很不好看,僵硬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按道理说,应当是淹死了。” 李莲花看他脸色,情不自禁干笑一声:“莫非这几人非但没死,还变了水鬼从井里爬了出来?” 卜承海的脸色一片僵硬:“内务府杂录所记这四人‘翌日如生,照入列班,行止言行,无一异状’。” 李莲花忙道:“或许这四人精通水性,沉入井中而不死,那就不算什么难事。” 卜承海的脸色终是扭曲了下,一字一字地道:“他们是被缚住手脚,掷入井中的……此事过后,宫内对这几人大为忌惮,故而才借口将他们除去军籍,退为平民。” 李莲花叹了口气:“这四人死而复生,和那极乐塔又有什么干系?” 卜承海道:“有人曾问过他们是如何从井中出来的,这几人都说到了一处人间仙境,有金砖铺地、四处满是珍珠,不知不觉身上的伤就痊愈了,醒来的时候人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李莲花奇道:“便是如此,皇上便觉得他们和极乐塔有关?” 卜承海微露苦笑,点了点头:“根据宫中记载,极乐塔当年并未建成,但……”他沉声道,“也有宫廷传说,此塔早已建成,其中满聚世间奇珍异宝,却突然从宫中消失了。” “消失?”李莲花啧啧称奇,“这皇宫之中,故事都古怪得很,偌大一座佛塔也能凭空消失?” 卜承海淡淡地道:“宫中笔墨多有夸张,百年前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不过十来年,死而复生的故事都有了。” 李莲花皱眉:“你不相信?” 卜承海冷冷地道:“他们若真能死而复生,又怎会再死一次?” 李莲花抬起头叹了口气:“那刘可和呢?” 卜承海淡淡地道:“皇上召见他只是因为他是宫中监造,并无他意。” 两人一起静了下来。这事越往深处越是诡秘,仿若在十八年前就是团迷雾,与这团迷雾相关的,枝枝杈杈、丝丝缕缕,都是谜中之谜。

打方多病十五岁起,就不大待见他老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见他老子跑得这么快的。方则仕刚刚早朝回来,轿子尚未停稳,便见方府门外有个百影不住徘徊,他虽然少见儿子,自己生的却是认得的,撩开帘子下了轿,皱起眉头便问:“你不在家中候旨,又到何处去胡闹?” 方多病缩了缩脖子,他与他老子不大熟,见了老子有些后怕:“呃……我……在这里等你。” 方则仕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转了两转:“有事?” 方多病干笑一声,他老子不怒而威,威风八面,让他有话都说出不来:“那个……” 方则仕目中威势一闪,方多病本能地摸了摸鼻子就想逃,方则仕却拍了拍他的肩:“有事书房里说。” 方多病马马虎虎应了两声,跟着他老子到书房。一脚踩进书房,只见檀木书柜,暗墨鎏金的书皮子,四面八方都是书,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册,阵势比方氏家里的大多了,他又摸了摸鼻子,暗度这阵势若是小时候见了,非吓得屁滚尿流不可。 “景德殿中的事我已听说。”方则仕的神色很是沉稳,“李大人的事、王公公的事皇上很是关心,你来找我,想必也和这两件事有关?” 方多病心中暗骂,你明知你儿子和那两个死人关系匪浅纠缠不清,说出话来却能撇得一干二净,还真是滑不留手的老官儿,嘴上却毕恭毕敬的,温文尔雅地道:“儿子听说皇上召见了赵大人等三人,赵大人几人与李大人、鲁大人素有交情,不知赵大人对李大人被害一事,可有说辞?” 方则仕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赞许之色:“皇上只问了些陈年往事,赵大人对李大人遇害之事,自是十分惋惜。” 方多病又道:“皇上体恤臣下,得知赵大人几人受惊,即刻召见。又不知赵大人对皇上厚爱,何以为报?” 方则仕道:“皇上对诸臣皆恩重如山,虽肝脑涂地而不能报之,赵大人有心,只需皇上需要用他的时候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自然便是报了皇恩了。” 方多病干咳一声,诚心诚意地道:“方大人为官多年,当真是八面玲珑,纹丝不透……” 方则仕脸上神情不动分毫:“赞誉了。” 方多病继续道:“……厚颜无耻,泯灭良知。” “咯啦”一声,方则仕随手关起了窗户,转过身来,脸色已沉了下来:“有你这样和爹说话的吗?你年纪也不小了,明日皇上就要召见,以你这般德行,如何能让皇上满意?” 方多病怒道:“老子有说要娶公主吗?他奶奶的,公主想嫁老子,老子还不想娶呢!老子十八岁纵横江湖,和你这方大人一点狗屁关系没有……” 方则仕大怒,举起桌上的镇纸,一板向方多病手上打下,方多病运劲在手,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碧玉镇纸应手而裂。方则仕少年及第,读书万卷,却并未习练武功,被儿子气得七窍生烟,却是无可奈何,怒道:“冥顽不灵、顽劣不堪,都是被你娘疼坏了!” 方多病瞪眼回去:“今天皇上究竟和赵尺尚兴行刘可和说了什么?你知道对不对?快说!” 方则仕沉声道:“那是宫中密事,与你何干?” 方多病冷冷地道:“李菲死了,王公公也死了,你怎知赵尺那几人不会突然间就死于非命?他们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你不说,天下谁能知道?没人知道李菲是为什么死的,要如何抓得住杀人凶手?李菲死得多惨、王公公又死得多惨,你贵为当朝二品,那些死的都和你同朝为官,这都激不起你一点热血,难道不是厚颜无耻、泯灭良知?” 方则仕为之语塞,他和这儿子一年见不上几次面,竟不知他这儿子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过了良久,他慢慢将镇纸放回原处:“李菲李大人之死,自有卜承海与花如雪捉拿凶手,你为何非要牵扯进此事?” “因为我看到了死人。”方多病冷冷地道,“我看到了人死得有多惨。” 方则仕似是不知不觉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声:“皇上召见赵尺、尚兴行、刘可和、鲁方、李菲五人,是为了一百一十二年前,宫中修建极乐塔之事。” 方多病哼了一声:“我知道。” 方则仕一怔:“你知道?” 方多病凉凉地道:“极乐塔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这五人又怎么知道其中详情?今天皇上召见,究竟说了什么?” 方则仕缓缓地道:“赵尺、尚兴行几人十八年前曾在宫中担任侍卫散员,因故受到责罚,被王桂兰王公公沉入一口水井之中。但他们非但没有受伤,还见到了人间仙境,而后被送回了房间。皇上怀疑,当年他们被沉入的那口水井,或许与极乐塔有关。” 方多病奇道:“极乐塔不是没修成吗?既然没修成,还有什么有关不有关?” 方则仕皱起眉头,简单利落地道:“极乐塔已经修成,却在一狂风骤雨之夜突然消失。” 方多病张大嘴巴:“突然消失?” 方则仕颔首:“此事太过离奇,故而史书只记极乐塔因故未能建成。” 方多病骇然看着他爹,他爹和李莲花大大不同,他爹从不扯谎,他爹说极乐塔突然消失那就是突然消失了。这世上存在会突然消失的佛塔么? “本朝祖训,极乐塔以南不得兴修土木,皇上为了替昭翎公主修建朝阳宫,想知道当年极乐塔具体位置所在,也有兴趣查明当年极乐塔究竟是如何平‘消失’的。”方则仕叹了口气,“皇上在内务府杂记中看到鲁方几人的奇遇,突发奇想,认为或许与极乐塔相关。” 方多病顺口道:“结果鲁方却疯了,李菲被杀,甚至王公公莫名其妙地被什么猛兽生吞了。” 方则仕皱起眉头,只觉方多病言辞粗鲁,十分不妥:“鲁方几人当年沉入井中,据赵尺自言,那口井很深,但越往下越窄小,井壁上有着力落脚之处,他们沉入其中后很快浮起,踩在井壁的凹槽中,互相解开了绳子。” 方多病心想这也不怎么出奇,却听方则仕道:“之后鲁方脚滑了一下,摔进了井里未再浮起,他们三人只当鲁方出了意外,赵尺自己不会水,另两人扶着赵尺慌忙从井中爬起,结果第二日却见鲁方安然无恙,在房中出现。” 方多病咦了一声:“他们不知道鲁方摔到何处去了?” 方则仕沉吟片刻:“在皇上面前,赵尺说的应当是实话,尚兴行与赵尺十几年未见,官职相差甚远,却也是如此说辞,想必纵有出入,也出入不大。” “可是鲁方已经疯了,谁能知道当年他摔到了哪里去了?”方多病瞪眼,“但不管他摔到哪个洞里去,和极乐塔关系也是不大,最多说明皇宫大内地下有个窟窿。” 方则仕摇了摇头:“此事蹊跷,不管鲁方当时去了哪里,他自家讳莫若深,如今既已疯了,更是无从知晓。” 方多病却道:“胡说八道,不就是摔进了井里么?叫赵尺把那个井找出来,派些人下去查探,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洞出来。” 方则仕苦笑:“皇上询问赵尺等人当初那个发生怪事的井在何处,时隔多年,这几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口井了。” 方多病本想又道这还不简单,不知道哪一口井,那就每一口井都跳下去看看,这有什么难的?又看方则仕满面烦恼,他精乖地闭嘴:“爹,我走了。” 方则仕回过神来,怒道:“你要走到哪里去?” 方多病道:“我还有事,爹,这些天你多找些护卫守在你身边。” 方则仕咆哮道:“明日皇上就要召见你,你还想到哪里去?给我回来!” 方多病头也不回,衣袖一挥,逃之夭夭:“爹我保证明日皇上要见我的时候我就见他……” 方则仕七窍生烟,狂怒道:“你这逆子!我定当修书一封,让你爷爷来收拾你!” 方多病远远地道:“我是你儿子,你就算‘休书一封’也休不了我吧……”说着已经去得远了。方则仕追到书房之外,此生未曾如此悔过自己为了读书不学武艺。 此时李莲花和卜承海还在大牢之中。 到了午饭之时,卜承海居然还留了下来,和李莲花一起吃那清粥小菜的牢饭。有人要陪坐牢,李莲花自是不介意,倒是奇怪卜承海吃这清粥小菜就像吃得惯得很,等他仔细嚼下第三块萝卜干,终于忍不住问道:“卜大人常在此处吃饭?” 卜承海淡淡地道:“萝卜好吃么?” 李莲花道:“这个……这个萝卜么……皮厚筋多,外焦里韧,滋味那个……还不错。” 卜承海嚼了两下:“这萝卜是我种的。” 李莲花钦佩地道:“卜大人精明强干,那个……萝卜种得自是……那个与众不同。” 卜承海本不想笑,却还是动了动嘴角:“你不问我为何不走?” 李莲花理所当然地道:“你自是为了等方多病的消息。” 卜承海的嘴角又动了动:“的确,他得了消息,却不会告诉我。” 李莲花叹道:“他也是不想告诉我的,不过忍不住而已。”卜承海笑了笑,沉默寡言地坐在一旁等。他非等到方多病的消息不可。 过不多时,外边一阵喧哗,一名衙役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大人!大人!尚大人……尚大人在武天门外遇袭,当街……当街就……去了……”卜承海一跃而起,脸色阴沉,“当啷”一手摔下碗筷,打步向外走去。 李莲花颇为惊讶,尚兴行死了?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此人既然已经见过皇上,该说的不该说的应当都已说了,为何还是死了?为什么?为了什么?是尚兴行还有话没有说,或是他们其实知道了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尚兴行死了,那赵尺呢?刘可和呢? 李莲花在牢中叫了一声:“且慢……”卜承海顿了一顿,并不理他,掉头而去。他在牢里转了两圈,突地举手敲了敲牢门,“牢头大哥。” 外边守卫大牢的衙役冷冷地看着李莲花,自从这人进来以后,大牢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他看着此人也厌恶得很,只走过两步,并不靠近:“什么事?” 李莲花歉然道:“呃……我尚有些私事待办,去去就回,得罪之处还请大哥见谅了。” 那牢头一怔,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在下突然想到还有杂事待办,这就出去,最多一二日就回,大哥不必担忧,在下万万不会兴那越狱私逃之事,不过请假一二……” 那牢头“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喝道:“来人啊!有嫌犯意图越狱,把他围起来!”李莲花吓了一跳,“咯”的一声推开牢门,在外头一群衙役尚未合围之际就窜了出去,逃之夭夭,不见踪影。那牢头大吃一惊,一边吆喝众人去追,一边仔细盯了一眼那牢门。 只见牢门上的铜锁自然开启,与用钥匙打开一模一样,并无撬盗的痕迹,根本不知刚才李莲花是怎么一推就开的。牢头莫名其妙,暗忖莫非将此人关入之时牢门就未曾锁牢?但如果牢门未锁,这人又为何不逃?或是此人本是盗贼,可借由什么其他器具轻易开锁?不过大理寺的牢门铜锁乃是妙手巧匠精心打造,能轻易打开者非江洋大盗莫属。 “快飞报卜大人,说牢里杀害李大人的江洋大盗越狱而逃!” “钟头儿,刚……刚……刚才那人已经不见了,我们是要往哪边追?” “报神龙军统领,即刻抓人归案!” 李莲花转出了大牢,牢外是大片庭院和花园,他刚刚出来,外边守卫的禁军已受惊动,蜂拥而来,但闻弓弦声响,顿时箭如飞蝗,其中不乏箭稳力沉的好手。李莲花东躲西闪,各侍卫只见一人影一晃再晃,灰色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竟是一片朦胧,乱箭射去,那人也不接不挡,长箭一起落空,定睛再看之时,灰影就如消散空中一般,了去无痕。 这是什么武功?几位修为不凡的侍卫心中惊异不已,那人施展的应是一种迷踪步法,但能将迷踪步施展得如此神乎其神,只怕世上罕有几人。 就在此时,武天门外正也是一片混乱。尚兴行、赵尺几人的轿子刚从宫里出来,三轿并行,正待折返住所,指日离京归任而去。走到半路,担着尚兴行的几位轿夫只觉轿内摇晃甚烈,似乎有些古怪,还未停下,就听“啪啦”一声,轿中一轻,一样东西自轿中跌出,整得轿子差点翻了。 在轿夫手忙脚乱稳住官轿的时候,街上一片惊呼之声,只见大街之上鲜血横流,一人身着官服摔倒在地,喉头开了个血口,鲜血仍在不住喷出,流了满身,正是尚兴行! 一时间大街上人人躲避,轿夫浑然呆住,赵尺和刘可和的轿子连忙停下,大呼救人,然而不过片刻尚兴行已血尽身亡,那伤口断喉而过,他竟是半句遗言也留不得。正在混乱之时,一道白影闪过,在轿旁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赵尺惊骇绝伦地看着尚兴行的尸体,手指颤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可和脸色青白:“尚大人当街遇害了。” 这在大街上疾走的人自是方多病,他从方府出来,正自要再去闯大理寺的大牢,却不想走到半路,却猛地见了尚兴行死于非命。此时只见尚兴行横尸在地,官服上的彩线仍熠熠生辉,那鲜血却已开始慢慢凝结,黑红浓郁,喉上伤口翻开,煞是可怖。方多病皱着眉头,撩开尚兴行轿子的门帘,只见轿中满是鲜血,却不见什么凶器,倒是座上的血泊中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赫然又是一张十字形的纸条,他极快地摸出汗巾将那染血的纸条包了起来藏入怀里,重探出头来:“尚大人是被什么东西所伤?”外边赵尺全身发抖,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神惊恐之极,刘可和连连摇头:“我等……我等坐在轿中,出来……出来之时已是如此。” “没有凶器?”方多病的脸色也很难看,“怎会没有凶器?难道尚大人的脖子自己开了个口子不成?”赵尺一步一步后退,背后紧紧靠着自己的轿子,抖得连轿子也发起抖来,他终于尖叫一声:“有鬼!有鬼有鬼!轿子里有鬼……” “没有鬼。”有人在他背后正色地道,“尚大人颈上的伤口是锐器所伤,不是鬼咬的。”赵尺不防背后突然有人,“啊”的一声惨叫起来,往前狂奔一下窜入刘可和背后:“鬼!鬼……”抬起头来,却见他背后那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的不是鬼,是那“六一法师”。 方多病张口结舌地看着李莲花,方才他要死要活要拉他出来,这人却非要坐牢,把他气跑了,现在这人却又好端端地一本正经出来了。若不是赵尺已在不断尖叫有鬼,他也想大叫一声白日见鬼! 却见那将人吓得半死的灰衣书生正自温柔微笑:“不是鬼,是人。” “不是鬼?”赵尺浑身都抖起来,“你你你……你你你……” 方多病凝视尚兴行颈上的伤口,那的确不是鬼咬,偌大伤口,也非暗器能及,看起来极似刀伤,但若是刀伤,那柄刀何处去了?莫非竟能凭空消失不成?或者这是一名飞刀高手,趁尚兴行轿帘开启的瞬间,飞刀而入,割断尚兴行的咽喉,那柄飞刀穿帘而出,所以踪影不见?但这里是闹市大街,若是有人飞刀而入、飞刀而出,又怎能全无踪迹?方多病蓦然想到:莫非那把刀是无形的? 无形迹可寻的刀?这个世上真的有吗?方多病满腹狐疑地瞅了一眼李莲花,却见李莲花安安分分地站在刘可和和赵大人的轿子旁边一动不动,十分友好地看着两人。 方多病咳嗽一声:“你这大理寺重犯,怎地逃了大牢?”赵尺和刘可和也是惊异地看着李莲花,六一法师被卜承海关入大牢之事知道的人不少,这人却又如何出现在此地? “我修为多年,乃是法术精湛的高人,区区一个分身之术……”李莲花对着赵尺和刘可和一本正经地道,“何足道哉?”李莲花指了指地上的尚兴行,“尚大人当街被利器所害,不知他究竟做了何事,与谁结怨,让人不得不在此地杀他?” 赵尺和刘可和连连摇头,一个说与尚兴行十几年未见,早已不熟,更不知他的私事;另一个说在共住景德殿之前他根本就不认得尚兴行,自然更加不知他与谁结怨。 李莲花对着尚兴行的尸身着实仔细地看了一番:“卜大人必会尽快赶来,两位切勿离开,卜大人明察秋毫,定能抓获杀害尚大人的凶手。” 赵尺颤抖地指着他:“你你你……你……” 李莲花对赵尺行了一礼:“赵大人。” 赵尺颤声道:“你你……你不就是那……害死李大人的凶嫌……你怎地又出现在此?难道……难道尚大人也是你……你所害?” 李莲花一怔,只听刘可和退开两步道:“你……你法术高强,如真有分身之术,那不着痕迹地害死尚大人也……也并非不能。” 李莲花张口结舌:“哈?” 赵尺大吃一惊,吓得软倒在地:“你你你……你一定用妖法害死李大人和尚大人,说不定你就是虎精所变,王公公定是发现了你本来面目,你就在景德殿内吃了他!” “那个……”李莲花正在思索如何解释自己既法力高强,又非虎精所变,既没有谋害那李大人,也没有杀死这尚大人,却听不远处凌乱的步履声响,有不少人快步而来,正是追踪逃狱重犯的大内高手。 方多病眼见形势不妙,刘可和赵尺二人显然已认定李莲花乃是凶手,而背后大批人马转眼即到,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当下一把抓住李莲花的手,沿着来路狂奔而去。 “啊……”李莲花尚未思索完毕,已被方多病抓起往东疾奔。方多病骨瘦如柴,不过百斤上下,那轻功身法自是疾若飞燕,轻于鸿毛,江湖上能快得过他的寥寥无几。他抓着李莲花狂奔,两侧屋宇纷纷而过,身后的吆喝之声渐渐远去,过了片刻,方多病忽地醒悟,瞪眼向李莲花:“你居然跟得上老子?” 李莲花温文尔雅地微笑:“我的武功一向高强得很……” 方多病嗤之以鼻:“你小子武功若是高强得很,老子岂非就是天下第一?” 两人飘风逐月般出了京城,窜进了一处矮山,料想一时半刻禁卫军是摸不到这来的,方才停了下来。方多病探手入怀,将方才捡到的那染血的纸条摊在手心:“死莲花,尚兴行之死绝对有玄机,他已经见过皇上,什么都说了,为什么还是死了?” 李莲花仔细地看了那纸条:“那只说明他虽然说了,但皇上并没有明白,或者说他虽然知道其中的关键,自己却不明白,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人放心。” 方多病跃上一棵大树,坐在树枝之上,背靠树干:“我爹说,皇上和赵尺几人的确谈了极乐塔,不过赵尺说当年他们被王公公丢进一口水井,却只有鲁方一个人在井底失踪,鲁方去了何处,他们并不知情。” 李莲花诧异:“鲁方在井底失踪?那……那井底都是水,如何能失踪?” 方多病耸了耸肩:“在井底失踪也就罢了,我爹说,当年极乐塔其实已经建成,却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突然消失……你说一座佛塔都能凭空消失,一个大活人在井底失踪算得了什么?说不定井底有个洞,那不会水的沉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李莲花欣然道:“这说得极是……想那佛塔底下若是也有个洞,这般沉将下去自然也就消失了……” 方多病一怔,怒道:“老子和你说正经的,哪里又惹得你胡说八道?现在尚兴行也死了,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刘可和或赵尺,那可是两条人命!你想出来凶手是谁没有?” 李莲花唯唯诺诺:“那个……此时日色正好,想那妖魔鬼怪断断不敢放肆。禁卫军在全城找那千年狐精、白虎大王,卜大人又在左近,刘大人或赵大人一时半刻还不大危险。” 方多病瞪眼问:“是谁杀了他们?” 李莲花张口结舌,过了半晌道:“我脑子近来不大好使……” 方多病越发不满,悻悻然道:“你就装吧,装到刘可和和赵尺一起死尽死绝,反正这江湖天天都在死人,也不差这三五个。”李莲花哑口无言,过了半晌,叹了口气,自地上拾起根树枝,又过半晌,在地上画了两下。 方多病坐在树上,远眺山林,这里是京城东南方向,远眺过去是连绵的山峦,夕阳若血,渐渐西下,那金光映照得满山微暖,似重金鎏彩一般,他突然道:“死莲花。” 李莲花不答,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方多病自言自语:“以前老子怎么不觉得这景色这么萧索……”他突地发觉李莲花刚才竟不回答,瞪眼向下看去,“死莲花。” 李莲花仍然不答,方多病见他在地上画了一串格子,也不知是什么鬼玩意,问道:“你做什么?” 李莲花在那一串格子之中慢慢画了几条线,方多病隐约听到他喃喃自语,不知道念些什么东西,当下从树上一跃而下。他轻功极佳,一跃而下便如一叶坠地,悄然无声。李莲花居然也宛若未觉,仍对着地上那格子喃喃不知道念些什么。方多病站在他身边听了半日,半句也听不懂,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推了他一下:“你做什么?念经么?” “啊……”李莲花被他一推,显然吓了一跳,茫然抬起头来,对着方多病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微微一笑,“我在想……”他顿了一顿,方多病差点以为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自己刚才在念什么,却听李莲花道,“两件轻容、一支玉簪、挂在木桥上的绳索、倒吊的李菲、离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张纸条、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兴行、十八年前失踪的鲁方、十八年后发疯的鲁方……消失的极乐塔,这一切必然是有所关联。” 方多病不知不觉点头:“这当然是有关联的,没有皇上召见他们要问十八年前的事,他们自然也不会死。” 李莲花道:“皇上只是想知道极乐塔的遗址,而他们十八年前只是被沉入了一口井,无论那口井是否干系一百多前极乐塔的旧址,十八年前那口井下,必然有隐秘。” 方多病的思路顿时明朗,大喜道:“正是正是!所以要清楚这几个人为什么会死,还是要从那口井的井底查起。” 李莲花却摇头:“那口井在哪里,本就是一个死结。皇上要这个答案,赵尺和尚兴行却给不出来。” 方多病顿时又糊涂起来:“井不知道在哪里,鲁方又发疯,凶手没留下半点痕迹,要从哪里查起?” “凶手不是没有留下痕迹。”李莲花叹了口气,“凶手是留下了太多痕迹,让人无从着手……” 方多病瞪眼看着李莲花:“太多痕迹?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李莲花极温和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道:“两件轻容、一支玉簪、挂在木桥上的绳索、倒吊的李菲、离奇而死的王公公、四张纸条、被割喉的李菲、被割喉的尚兴行……” 方多病一个头顿时变两个大,头痛之极:“够了够了,你要算这些都是痕迹,那便算凶手留下了许多痕迹,但那又如何?” 李莲花抬起食指微微按在右眼眼角:“我在想……两件轻容、一支玉簪,说明在这谜团之中,有一个干系重大的人存在……” 方多病同意:“不错,这衣服和玉簪的主人一定和凶手有莫大关系,说不定他就是凶手。” 李莲花执起方才的树枝,在地上画了那玉簪的模样:“轻容和玉簪都是难得之物,此人非富即贵,但在外衣之外穿着数件轻容,并非当朝穿着,当是百年前的风气。” 方多病吓了一跳:“你说这衣服的主人其实是个死了很多年的死鬼?” 李莲花沉吟了好一会儿:“这难以确定,虽然如今很少有人这么穿衣服,但也难说这样穿衣服的就一定不是活人。”他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只是这种可能更大一些。” “就算有这么个死鬼存在,那又如何?”方多病哼了一声,“那百年前喜欢轻容的死鬼多得去了,说不定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就很喜欢……” 李莲花睁大眼睛,极认真地道:“既然有个死人存在,鲁方有他一件衣服和一支发簪,李菲有他一件衣服,那鲁方和李菲多半曾见过那死人,或许见过尸体,或许见过那陪葬之物,这个尸体却是谁?” 方多病慢慢沉下心来:“既然鲁方当年摔入一口井中,甚至从井底失踪,那这具尸体多半就在那井底的什么暗道或者坑洞之中,但十八年前的皇宫是皇宫,一百多年前的皇宫也还是皇宫,却是什么人会死在里面无人收殓?难道是什么宫女太监?” “不,不是宫女太监。”李莲花以树枝在那地上所画的玉簪上画了个叉,“此人非富即贵,绝非寻常宫女太监,这支玉簪玉料奇佳,纹饰精绝,应非无名之物,或许可以从一个百年前在宫内失踪、喜好轻容、配有孔雀玉簪的人着手……”他说得温淡,但眉头却是蹙着。 方多病倒是极少看李莲花如此拿捏不定,这皇宫里的事果然处处古怪:“这死人应该是个男人,那支簪子是男簪。” 李莲花道:“你小姨纵使不女扮男装有时也配男簪……” 方多病一怔,这说的也是:“就算鲁方下到坑里见到了什么一百多年前的死人,那又如何?难道那死鬼还能百年后修炼成精,变了僵尸将鲁方吓疯,吃了王公公,再割了李菲和尚兴行的喉?这死人要是真能尸变,也要找当年的杀人凶手,隔了一百多年再来害人,害的还是十八年前见面的熟客,那又是什么道理?” 李莲花叹气:“那只能说明——那死人的事干系重大,重大到有人不惜杀人灭口,也不让人查到关于这死人的一丝半点消息。”他喃喃地道,“并且这也仅是一种假说……要查百年前宫中秘事,少不得便要翻阅当时的宫中杂记。” 方多病脱口而出:“咱们可以夜闯……” 李莲花歉然看了他一眼:“还有另一件事,我想既然尚兴行被害,即使他未必当真知晓什么隐秘,他身上或许也有什么关系重大之物。他刚刚身死,身带的杂物多半还在行馆,你现在若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方多病大喜:“我知道他被安排住在哪里,我这就去!”言下一个纵身,掉头向来路而去。 “嗯……不过……不过那个……”李莲花一句话还没说完,方多病已急急而去,他看着方多病的背影,这回方多病真是难得的上心,但偏偏这一次的事……这一次的事事出有因,牵连甚广,事中有事。方大公子这江湖热血若是过了头,即便是挂着三五个驸马的头衔,只怕也保不住他。李莲花微微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尘土,往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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