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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主席约见

段苏权食指轻轻敲击桌面:“毛主席说的歼灭战,就是从长官到伙夫:或是击毙,或是俘虏,不能让其漏网……”毛泽东微微一笑,望住凯山·丰威汉:“假如你们把诺萨万、文翁、西河抓住了,我劝你们也不妨用用洗脑筋的办法,把他们当宝贝看。”1965年12月3日,彭真与凯山进行了中、老两党第二轮会谈。之后,当时正在上海的毛泽东约见凯山·丰威汉。两党领导人见面前,中联部要为毛泽东准备一个千字左右的情况反映,段苏权自然要参加。写情况反映时。段苏权回忆了不久前同凯山的几次交往和谈话。那天,段苏权入睡较晚。刚刚打了一个盹,就被炮声震醒了。他屏住气仔细听了听,炮声是从桑怒前线传来的。最近,他曾去过桑怒省的香科县,那是凯山同志最早打游击的地方。去过川扩省的富科特山,那里正是巴特寮和右派军队对峙的主要战场他还视察了甘蒙盛丰沙里盛孟赛盛南塔省,走遍了上寮、中寮,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他看到这支有着抗法斗争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确实可以担当起民族解放的重担,同时也有些具体意见想与凯山·丰威汉等老挝人民党负责人谈谈。炮声不紧不慢,时断时续地响个不停,他睡不着,那炮声像是在他心里敲鼓,震动着那些心里话想一吐为快。段苏权披衣起身,走到军用地图前,借着洞口射进来的一点月光,久久地凝神思索,脸上交替闪过疑惑和失望的神色。“起得好早啊,老段!”段苏权转脸望去,是军事组的孙丕荣同志。他慢步踱到桌旁。问:“你听这炮声是从获孟前线传来的吗?”孙丕荣是一位久经战火考验,曾担任过后勤学院指挥系主任的军事指挥员,作战经验丰富。他走到挂图前,数了数上面的方恪,指着图上的某一点:“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不过,敌人的开炮声我们不可能听到。”“那么,是我们向敌人打炮喽?”段苏权望着孙丕荣,以强烈的战术意识和丰富的作战经验立刻证实了自己最初的判断。苦笑着说:“你听,是在敲牛皮糖么!敲了二、三个小时了,这能打个鬼?”孙丕荣被将军形象的比喻逗笑了。他颇有同感地点点头。这样使用炮兵,不仅不能消灭敌人,并且很浪费炮弹。他收住笑,向将军建议:“今晚,凯山总书记不是要来学习吗?正好可以了解一下情况,一起讨论讨论。”晚上,老挝人民党总书记凯山·丰威汉像往常一样,由他的秘书陪同,来到中国工作组驻地,同段苏权一起学习研究老挝革命的有关战略战术问题。“听见打炮了吗?”凯山总书记脸上带着一团喜气,进门就向段苏权通报情况,说:“今天凌晨,我们向盘踞在获孟前线的一个敌人据点进行了炮击。”“噢。我们听到了。”段苏权点点头,随手打开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指着获孟前线的我方阵地向敌方阵地划了一条直线,探询地间:“炮击是从凌晨3时半开始,打了3个小时。从断断续续的炮声和持续的时间看,可能是封锁敌人的交通运输,或是拦阻敌人的进攻?”“不,是炮击敌人的据点。”凯山总书记呷口茶水,兴奋地解释说:“是配合我步兵连队歼灭敌人守军的一个连。”“噢……”段苏权显出严肃,点点头。他的询问只是一种谨慎的表现,这也是他的性格特点。为了使谈话更准确有力,他收起地图,又问一句:“战果怎么样?”“全打垮了。”凯山将手痛快地一样,“拔掉了这个据点!”段苏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如果打炮确是为了封锁交通或是拦阻敌人,那么这3个小时的炮击就另当别论。问题是这场炮击恰恰就是他所担心的“配合步兵连队去歼灭敌人守军”,这种炮击法怎么可能全歼?而凯山的回答也不是歼灭,只是”打垮”。因为对方是兄弟党的总书记,段苏权的谈话不能不讲究方式方法。他绕个弯子说:“总书记同志,我今天就打歼灭战的问题,想谈谈个人学习毛泽东军事思想的一点体会,供您参考。好吗?”“好好,好好。”凯山总书记一连说了四个好。他虽然是一个党的总书记,但谦虚好学。他正年轻,30多岁,面对一位作战生涯要比自己多十余年的中国将军,常常能虚心下问,他打开笔记本,认真地望住段苏权。段苏权在凯山对面坐下,用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一字一板他说:“歼灭战就是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就是对于所打击的敌军,从长官到伙夫,或是击毙,或是生俘,不能让其漏网!比如今天凌晨你们打炮,进攻敌人据点,出动多少部队?”“一个连。”“这就不叫集中优势兵力。敌我兵力对比是一比一,这样打不成歼灭战。另外.炮击断断续续,零零散散打了3个小时,只能把敌人轰跑。如果集中所有炮火在短时间里密集猛烈地轰击,那么敌人就跑不及。就可以消灭大量的有生力量!”段苏权将双手作一合击状。坐在旁边的孙丕荣补充说:“前不久。613营一个连进攻加套以北的无名高地,先以82迫击炮单炮射击了一个上午,然后才发起冲峰,其实敌人早就跑光了。像这样的战法,最多能叫个击溃战,不能叫歼灭战。”凯山总书记的秘书是一名华侨,显然不像中国这些老军人有丰富的战争经历和军事知识,他用不太熟练的广东话问:“把敌人打垮了不就等于是消灭了吗?”孙丕荣摇摇头,略一思索,说:“击溃战与歼灭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战法。客观效果也截然不同。比如,保卫人民党中央的一个高炮连被打垮了,士兵全跑了,有的回家,有的去玩姑娘。可是,经过半个月的收拢,他们又归队,重新恢复了建制和战斗力。你看,敌人把我们打跑了,可以收拢回来,同样的道理,我们把敌人击溃了,敌人也可以重新收拢兵员恢复建制和战斗力。这样打来打去,永远改变不了敌我力量的对比。”“敌人对丢弃武器装备跑回去的人员,不加责备,反而加薪。就是这个道理。”段苏权接过来话头,说:“任何一支老部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传统、作风,即使受到重刨,只要保留了一部分,补充新兵后很快就能恢复,其传统、作风,战法可以保存延续下来。可是一旦全部歼灭,这支部队就不复存在了。就算你能召来新兵,还叫那个番号,也是名存实亡。失去魂儿了,没有战斗力了。”段苏权从凯山的眼神里看出,他讲的这些对方还不能一下子全部理解消化。便伸出面手,张开十指。进一步比喻道:“你看这十根手指,它们都不同程度地负过伤;伤可以养好,所以我现在仍然有一双有力的手。但是,如果我被切掉了一根手指,结果又会怎样呢?那根指头就永远长不上了。这只手就不可能恢复原来那么有力。所以毛主席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凯山·丰威汉会心地笑,频频点头,用左手的食指按住右手的大拇指,风趣地说:“是的,要是把一个大拇指断掉了,那我就成一级残废了。今天我收获很大,让我回去想想,明天再来。”第二天晚上,凯山总书记又准时来到段苏权将军驻地。他把挎包拿下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取笔记本一边说:“段同志,您昨天讲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断其一指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怎样才能集中优势兵力呢?”段苏权早有准备地打开毛泽东选集:“今天,我们共同讨论一下毛泽东同志在1946年写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这篇文章吧。”尔后,段苏权联系他到桑怒、川扩——查尔平原地区了解到的战例,深入浅出地阐明了毛泽东关于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战略方针。凯山总书记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重点之处还划一些红杠杠。蓝圈圈。他又不时瞩咐那位精心挑选来的懂汉语的华侨秘书要详细记录,准备印成老文,发给中央委员们。段苏权合上“毛驯,表示讲话告一段落。凯山舒口气,谦虚地问:“老师,现在可以提问了吧?”“同志,同志,”段苏权笑着连连摇手,“我们是同志式的互相讨论学习。”凯山总书记笑着点点头。然后十分认真地问:“段同志讲到要集中6倍。或5倍、或4倍于敌的兵力,至少也要有3倍于敌的兵力。最多时,你们几个兵团打敌一个兵团。但我们一共才3万多人,还要坚守各个战区的阵地。怎么才能集中优势兵力?”段苏权没有马上回答。他随手把一盘招待客人的水果糖倒在桌子上。分成两堆。一堆多,一堆少,然后指着多的那堆说:“这是敌人。这堆少的是我方。”段苏权将“敌人”散开,说:“敌人占了琅勃拉邦、万象、沙湾拿吉、沙拉湾……”其中一粒糖孤立拿出,在桌上轻敲两下:“这是敌人在获孟的一个连队。”段苏权从“我方”的糖堆里抓出五粒。对那一粒敌人摆成包围的态势:”我方只要不散开,就能拿出几倍于敌的力量……”“唔——!明白了,明白了!”不等段苏权讲完,凯山总书记就高兴地叫起来:“你的意思就是说:总体上敌强我弱,具体战役战斗中我们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对吧?”“这里关健在于形成拳头,不要只想分兵把口,占领一城一地。歼灭了敌人,不怕这些地方不属我们。”将军深深吁口气继续说:“总体上的劣势,要靠每一个局部上的优势歼灭敌人,而逐渐改变成总体上的优势。比如,先集中一个营歼灭敌人一个班,一个排,或者集中两个营歼灭敌人一个连。”“可以办到.这是可以办到的。”凯山总书记连连点头。随即把“敌人”分给在座的同志们:“来来来,各个歼灭又过一夭,寮中央办公厅清早派人送来一只40多斤的架子猪,解释说:“凯山总书记吩咐,今天下午学习后,他要请中国同志吃一次烤全猪。”工作组的炊事员在老挝同志的指导下,将猪杀好、剃毛、洗净、掏出下水,往猪肚子里塞进十几种香料,再将肚子缝好,用一根竹竿横穿进去,架在柴火上翻来覆去地烘烤。猪开始滋滋冒油的时候,凯山总书记来了,他没有进会议室,而是顺了香味飘出的方向来到烤猪的地方。“好香,好香!”凯山总书记抽了抽鼻子,风趣地对围在那里观看烤全猪的中国同志说:“烤好了,请大家打一个歼灭战!”他这些天想的说的全是“歼灭战”。凯山童心未泯地动手动脚帮忙烤猪,段苏权过来招呼:“总书记同志,咱们去学习吧,猪让年轻人烤。”凯山向大家做个鬼脸,他其实也是年轻人,只是职务在身;不能像一般年轻人那么自由自在罢了。“今于研究的是打运动站。”段苏权走到军用挂图前。指着用红蓝铅笔标出的敌我态势,说:“敌人的一些阵地十分坚固。武器装备又很强,在这种情况下,我方就不宜采用阵地战。攻坚战去歼灭敌人,而应采取打运动战的方法去歼敌。”凯山总书记问:“这是不是意味着要放弃一些地方,放弃一些阵地?”“是的。要采取调虎离山的办法,使敌人脱离工事同我们野战!”将军做了一个诱敌深入的手势:“他要占领一些地方,可以,把包袱给他背上。他兵力分散了,而且部队一旦运动起来,弱点就要暴露,我们抓住其弱点,力争在运动中歼敌。”凯山又问:“你能否举一个中国革命的战例来说明?”“可以。”段苏权举了保卫延安的战例。讲述了毛主席放弃延安,在青化店等地区三战三捷的经过。尔后说:“这就是不以保守地方为主,而以运动战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最终迫使敌人退出延安,退出陕北。”“毛主席真是伟大的军事家!”凯山竖起大拇指,继而又迟疑他说:“这确实是一个好战法。不过,老挝的具体情况……到处是山岳丛林,交通不便,部队像这样的穿插、迂回、包围,会有许多具体困难。”“后勤保障很困难,这是实情。”一直坐在旁边的孙丕荣插话说:“据我了解,一个战士在前线作战,需要4一5个战士进行后勤保障,每个支前的士兵只能负荷10—15公斤物资。如果部队进行大规模运动战,确有不同于平原作战的后勤保障问题。”“对。”段苏权点点头,“所以老挝革命还存在一个极待解决的问题,就是发动群众,组织民工支前。这个问题不解决,就无法解决山区丛林作战的后勤保障,也就无法开展大规模运动战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凯山思索着缓缓点头:“今天学习和研究的运动战问题很重要。发动群众的问题我们也正在研究摸索。看来,只要群众发动起来了,运动战就可以在老挝开展。”他望住段苏权,诚恳他说:“谢谢同志们的帮助。”一阵烤猪的香味顺风飘来,凯山的秘书抽动鼻子:“好香啊!”凯山立起身,做个请的手式,风趣他说:”下一个题目:品尝烤全猪!”段苏权等人随凯山一道来至烤猪旁。经过烘烤的全猪。色泽焦黄,肉质酥嫩,香味扑鼻,油而不腻,有些像北京烤鸭,诱人食欲。凯山抓刀割下一块肉,首先递给段苏权,请他的老师品尝。“不错……很香。”将军夸赞。“来呀,别客气。”凯山招呼大家,”让我们集中兵力打歼灭战!”人们纷纷围拢上来,你切一块,我割一条,痛痛快快地大嚼起来,一边还传递着瓶子喝茅台酒。凯山总书记兴致很好,喝过几口酒便跳起了“龙崩舞”。我们的同志也边吃、边喝、边跳,还唱起了陕北民歌:“猪呀,羊呀,送到哪里去?送给咱亲人解放军……”凯山年轻的脸孔上泛起红晕,朝段苏权风趣地喊:“段同志,这不就是打运动战吗?”段苏权笑了。那只烤猪已经只剩了骨架……给毛泽东的千字情况反映完成了。段苏权陪同凯山来到上海,住进上海锦江饭店,准备晋见毛泽东主席。两天过去了,迟迟没有消息,凯山食不甘味,心里有些急。“段苏权同志,是什么原因使毛主席对我们的接见推了又推呢?”在餐厅的包间里,凯山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擦嘴,再次问将军。段苏权也有些困惑了解。这次是毛泽东主席特邀凯山到上海见面,没有特殊原团是不会迟迟不露面的。什么事情使主席难以脱身呢?“凯山同志。请不要着急。”段苏权放下筷子,安慰道:“在国内难得这么清闲,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段苏权出国一年来,他不知道,一场大的政治动荡正在国内酝酿着渐渐形成气候。他的那位老上级、老首长,曾经参与决定他为秘密出使人选的罗瑞卿大将,正在这同一个城市里经受着一生中最为严酷的政治诬陷与迫害。这是1965年的12月中旬。罗瑜卿受迫害的全过程,在他的女儿点点的回亿文章中已有了详细叙述。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大将军襟怀坦荡,蒙冤不怨;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罗瑞卿大将是个历经大难而不死的传奇人物。“四·一二”大屠杀,蒋介石没能够杀了他;二次反围剿观音崖之没,子弹打穿脸腮,他继续指挥战斗,阎王爷点了名也拒不报到;长征中,他弹伤的嘴只能张开五分之一,照样嚼着草根皮带将二万五千里征程走下来;日冠对太行山灭绝人性的大扫荡,多少次他都化险为夷……然而此时此刻,他就住在距锦江饭店不很远的上海建国西路618号,开始经受林彪一伙人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难怪段苏权一无所知,无法向凯山·丰威汉做解释,就连参加上海会议的许多人在开会前也是一无所知。会前,刘少奇曾向贺龙元帅:“开什么会呀?”贺尤睁大眼睛叫起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而罗瑞卿大将更是毫无思想准备。他在12月9日到达昆明。当段苏权陪同凯山到达上海时,罗瑞卿大将正在接见昆明军区的领导干部,还谈到了援越援老的抗美救国战争,罗瑞卿11日来上海参加会议,行前曾问贺老总:,‘开什么会,带什么材料啊?”贺老总说:“带上军事地图就行。”他们想的还只是履行军人的天职,却不知道已经有暗箭射来。大将军一生南征北战,无所畏惧。对于党内有人搞阴谋施诡计却毫无思想准备,以后终于发生了不幸的悲剧。对此,罗瑞卿在去世前,重读了根据毛泽东倡议而编写的《不怕鬼的故事》,曾感慨系之,喟然叹道:“干革命,就不能怕鬼,不能信邪。同林彪斗争,我吃亏就吃在怕鬼上。”同许多老一辈革命家一样,罗瑞卿是从长期的革命斗争中,经过许多胜利和失败之后才认识到毛泽东思想的正确。他也深知毛主席晚年的错误,并且自己蒙受了极大的痛辱。令人感动的是,他总是从革命大局出发,冷静地全面地科学地来评价毛主席,从不意气用事。他说:作为毛主席的学生,对毛主席晚年的错误,不能说自己就没有责任。罗瑞卿长期以来把自己看作是毛主席的“大警卫员”。受尽磨难终不悔。周恩来、朱德、毛泽东逝世的三次噩耗。他都是在外地得知的。每一次,他都是经过同江青反革命集团做坚决斗争之后才得以回京参加葬礼。“四人帮”不给他汽车坐,他指着截去小腿,摘除了股骨的残腿说:“我爬也爬到***参加毛主席的追悼会!”后人每论及此,无不感慨泪下……两天之后,毛泽东的秘书终于打来电话:“段苏权同志吗?主席今天会见老挝同志,请你陪客人来吧。”段苏权将军陪同凯山一行驱车来到上海体育馆。毛泽东不住宾馆,住体育馆。因为体育馆有游泳池。迷信人说毛泽东是真龙天子,离不开水。其实毛泽东是酷爱游泳运动,这一点已是尽人皆知。来到体育馆,卫士将凯山一行人引进毛泽东住所。这是一个套问,外间摆着一圈沙发,靠墙放着儿个书橱,屋角的花架上。而盆君子兰正含苞欲放。大家在外间沙发刚坐下不久,毛泽东从里间走出来。他穿一双黑色圆口布鞋,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见凯山一行人要站起来,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不必客气,自己在正中位置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那些个官场上的礼仪,一切都是同志式的,轻松。随便、亲切、自然。毛泽东已经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熊猫牌香烟,熟练地擦燃火柴,问:“你们来四天了吧?”“是的。我们一直在等待您的约见。”凯山回答。毛泽东歉然一笑,把烟点燃,随手将火柴梗丢进烟灰缸,说:“我这个官僚主义,你们不要学。”他停住话,深深吸一回香烟,略停顿,徐徐吐出一股蓝幽幽的烟雾,掀起眼皮望凯山,老朋友拉家常一样问:“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吧?”“很好。”凯山向前倾倾身体。服务员步履轻捷,送上香酩。、“请用茶。”毛泽东示意,自己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大家便也象征性地端杯呷点茶水。“你们在国内搞得怎么样?”毛泽东重新望住凯山,“有点起色吗?”凯山坐得很正直,望着毛泽东说:“我们学习中国和越南的经验,已经取得了一定成绩。”他咽口唾液,又指陪同前来的将军,“段苏权同志的工作组给了我们许多具体的帮助。”毛泽东望一眼段苏权。笑道:“段苏权,你在平北工作过吧?”段苏权起立报告:“是的,主席。”毛泽东将手朝下压压,示意段苏权坐下。“巴特寮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啊?”“寮是老挝的同名异译,老挝又译寮国。巴特寮就是‘寮族的国土’,是抗法战争中老挝爱国力量的自称。”“噢,”毛译东点点头,继续问:“老挝现在各派政治势力怎么样啊?”凯山·丰威汉介绍了老挝人民党及爱国战线的情况,又介绍了中立派力量的分裂情况:富马亲王和贡勒倒向右派后,以敦上校等人为代表的爱国中立力量与爱国战线进一步加强了战斗团结。他特别介绍了老挝右派力量内部矛盾斗争的情况。由于美国执行的“一厩多马”和”中途换马”政策,使其各派走狗集团之间互相争权夺利、互相排挤。互相火并,互相颠覆,甚至发生流血冲突。富米·诺萨万集团与培·萨纳尼空集团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尤其激烈,多次互相厮杀。凯山也介绍了文翁、西河等右派代表人物的政治背景及现实情况。毛泽东听过之后,点点头,转而问:“老挝现在有多少人口?”“我们常说300万。”凯山略一顿,又补充道:“联合国的统计数字是260万。”“少数民族占多少?”“主要是苗族,不到20万。”毛泽东微笑点头,不紧不慢地说:“听说有些苗族的上层分子在你们那里捣乱?这不要紧,你们去做工作,争取它的群众。你们的主要敌人还是诺萨万、萨纳尼空、文翁、西河。把这些敌人一个一个消灭,地方一个个占领,剩下三、四个苗王,问题不难解决。”凯山频频点头称是。毛泽东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以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凯山,语调和缓他说:“你们一定要争取群众。不争取群众,群众不站在你们这边,敌人的武装就不易消灭,你们就无法站住脚。”毛泽东讲话都是言简意赅,有的放矢,每次接见凯山,都要由中联部准备一个千字文章,简明扼要介绍一下老挝目前的斗争状况和存在的主要问题,以便毛泽东能在不长的接见时间里。尽量给老挝人民党和总指挥部的领导同志以实际帮助。这样讲,并非什么“大国主义”,而是实事求是。因为中国革命在前,胜利在前,经验很多,正像当年中国革命向苏联革命学到许多东西一样。老挝革命也同样向中国革命学到许多东西。何况,这些谈话内容都是有文字记录的。“你们是怎样对待俘虏的啊?”毛泽东续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一回,再问一个新问题。这些问题都是段苏权等同志的“千字文”中所重点提到的。毛泽东坚持先问再谈,这也是对老挝革命领导同志的尊重。凯山不自在地耸耸肩,记录上没有回答。老挝不大注意俘虏政策,抓到俘虏、一般都是虐待或枪毙。“无论是哪一个国家,士兵都是劳动者。要争取它的士兵。”毛泽东语调温和动情,眼里闪烁着和蔼慈祥的波光。“俘虏的军官士兵,愿意留者参加工作,不愿意留者要放回去。不要虐待俘虏,要宽大他们,包括军官也在内。帮他洗脑筋。不愿洗的顽固派,不洗了让他走,放回去再来打,抓住了再放回去。”凯山静静地听着,面前渐渐出现了中国革命战争史的一个侧影:成功与失败,政策与策略,都在其中闪现。“我们开头是杀过俘虏军官的,杀过3个师长,几个旅长。”毛泽东挥手做了砍头的手势:“就是27年至30年的事,犯了情误。以后纠正了,不管你多大的官,少将、中将。淮海战役,50万俘虏,有40多万留在了我们军队。”毛泽东双目徽合。目光从眼缝里内烁,透过明亮的的玻璃窗,伸向遥远的天际。仿佛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金戈铁马、号角齐鸣的战场上……稍顷,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望定凯山·丰威汉年轻英俊的面孔:“即使是战犯,我们给他们的待遇也是不错的。让他们学习,组织他们参加。敌人叫洗脑筋,我们叫做思想工作。傅仪是洗得比较好的一个。到外地参观,他还怕老百姓打他、骂他。现在大部分赦免了,明年恢复其公民权。这些人造不起反了,因为他们没有兵了。”说到这里,毛泽东朗声一笑,充满自信:“假如你们把诺萨万、文翁、西河这些人抓住了,我劝你们也不妨用用济脑筋的办法,把他们当作宝贝看,这会有影响的。北平是和平解放的。傅作义率领40万大军起义。军官改造,士兵加入我们的军队。可能还有少数下级军官。连排长,他们是劳动人民出身,加入我军的也有。医生、无线电工作者也可以用的。我们政府有个部长,就曾是敌军的电台台长。参加红军以后帮助我们建设无线电。1930年我们开始有了电台,无线电工作者还不是俘虏的吗?还不是国民党替我们训练的吗?”凯山连连点头,说:“我们很重视中国革命的经验,因为我们两个国家的情况有许多类似的地方。”毛泽东不停地吸着烟,烟气随着谈话从牙齿间断断续续迸出:“社会里总是要分化出一小部分人,来进行社会变革。比如我也是旧社会分化出来的,没有读好私塾,没有进过大学。我的职业是小学教员。那时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马克思、列宁。十月革命以后才知道马克思、列宁。组织中国共产党时只有7O个党员,都是知识分子。开一大时12位代表。那时谁也看不起我们。哪有你们现在这样大的势力?那时我们不懂得搞军队,跟国民党合作。1926年举行北伐。1927年上半年国民党反动派叛变了,杀共产党了,这一杀就好了,不杀人就不能革命。我看,你们这些人也是反革命杀出来的吧?苏发努冯亲王不是几乎被杀掉了头吗?”凯山感慨道:“是埃血的教训告诉我们,必须以革命的武装反对反革命的武装。”毛泽东缓缓点头:“我们也是经常犯错误的。那时我们劝你们合作,许多同志掉了头,军队剩下也不多了。第一次日内瓦协议,越南南方统统搬到北方,我们也参加了嘛!”毛泽东这种严格自我批评的态度使凯山深受感动,以更加敬仰的目光望着毛浑东,一眨不眨听毛泽东讲下去:“受了损失不怕,总结经验教训站起来接着干就是。1927年国民党大搞白色恐怖时,我们有5万党员,被国民党杀掉一批,投降一批,第三批不干了。剩下不到1万人干革命。我们那时的人到现在剩下800人;现在领导中国革命的还是这800人。”言毕,毛泽东诙谐地一笑,又以调侃地语气补充:“人数少,资格老,有点经验,凭老资格哪。”不知不觉,会见已进行了2个多小时。毛泽东思维敏捷,谈锋甚健,从老挝的形势又讲到整个东南亚的局势。临别,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儿步,说:、,“现在越南南方的斗争比我们的抗日战争有发展。他们不把美帝看在眼里,也不怕飞机,以轻武器对付敌人的重武器,敢打夜战、近战,用手榴弹,拼刺刀,它的飞机、大炮就失去了优势。所以;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劝你们也要向他们学习。”凯山·丰威汉起身握住毛泽东的手,充满信心和激情:“我们有决心把抗美救国的斗争进行到底。”毛泽东抬起右臂表示送客,用他那高亢的声音最后讲一句:“还是那句话:中国是你们的坚强后盾和可靠后方!”

越南顾问总团团长说:“越南有着和平土改的经验;又熟悉情况,你们反而去邀请中国?”凯山·丰威汉沉吟:“一条是中国式的土政,一条是越南式的土改。我们走哪条?”段苏权明确宣布:“我们的建议只向老挝同志谈,一个建议至多讲两次。不同越方发生争执。”段苏权陪同凯山·丰威汉,总书记晋见毛泽东主席后,回到桑怒,很快便进入了1966年。这一年,段苏权拿出了很大精力设法废除老挝解放区的“贡滥”制度,实现建立巩固的农村革命根据地的原望。3月16日是老历年,寮中央设宴招待中国工作组的同志,段苏权早一天便派人把下乡搞农村调查的几位同志请回来。并听取了汇报。那还是段苏权初到老挝不久。房门前被土匪埋了地雷的时候,他曾与凯山谈话:“周围农村的党组织没建立起来,政权也没来得及很好改造,战斗又哪么紧张”,凯出·丰威汉唉了一声,承认道:“上匪一直没停止对我们的骚扰。”“单靠部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就那么多兵。”段苏权在谈重要问题时,并不提高声音,而是放缓说话节奏,甚至是一句一顿:“关健是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这项工作搞不好,建立巩固的根据地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凯山听得不少,也读过许多毛泽东的文章,”中国革命是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首先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待条件成熟后再占领城市,解放全国。这是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的一个伟大创举,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经验。”“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具体憎况,必须把马列主义的普遍真理同本国的具体情况结合起来。”“对,各国有各国的具体情况。”凯山接话很快,显然早有想法:”但我国当前的情况和中国过去的情况很相似,都是落后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都是处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闹革命,所以,农村包围城市也是我国夺取革命胜利的唯一道路。问题在于我们如何依据我国农村阶级状况,研究制定有关方针政策。如何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建党建政,扩大爱国统一战线?”段苏权没有马上回答。他心里有设想,但不能主动说,他首先要尊重老挝同志的意见,而且他相信,基于客观实际的需要,老挝同志会做出表示。果然,凯山见段苏权不语,便试探着请求:“中国同志在创立革命根据地方面有丰富的经验,能不能派出一些干部深入农村进行试点?”“本国的革命还要靠本国人民去解决。”段苏权始终用引导的方式谈话,“我们只是调查研究问题,帮助提提建议。”“那么,能不能由双方组成联合工作组?”凯山很聪明,完全理解了段苏权的想法。“只要老挝同志正式邀请,这件事可以协商。”段苏权说话总喜欢留有余地。有多大把握也不把话说绝。中国驻桑怒工作组党委讨论这件事,并向中共中央请示批准的期间,凯山·丰威汉如段苏权所料,也向越南顾问团做了通报或者说是请示。越南顾问总团团长阮仲永听过凯山的通报,用左手捏住他那带梭带角的坚毅的下巴,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才说:“越南有着和平土改的经验,又熟悉情况,你们反而去邀请中国……”凯山注视着阮仲永,看着他踱步。看着他脸孔微微变色,看着他讲话,片刻,砸响一下嘴,用耐心解释的语气说:“越南有很多成功的经验,我们一直很重视。中国进行革命根据地建设也有很多宝贵经验,我们也可以学习。如果我们既学越南的经验,又学中国的经验。不是可以加快革命步伐,早日夺取全国的胜利吗?”阮仲永沉吟片刻。他不是一个看下清大局的人。且不说老挝,就是越南也一天离不开中国的支援。在抗美斗争这最根本的一条上,中、越、老、柬都是完全一致的。但是,老挝若是跟着中国走太远了……“这样吧,”阮仲永终于拿出主意,“为了加强工作组的力量,我们顾问团也派人参加联合工作组的工作!”凯山一怔,没有马上说出什么。待阮仲永的目光和他两眼相遇时,他勉强笑道:”好,这样更好。有越南同志参加,力量就更强了,我们表示欢迎!”回到寮中央,凯山已经想开了,认为越南加入来确实也有好处。据寮方有的同志透露,凯山曾表示;在三方之间搞点平衡,关系就更好处理了。不过,再见到段苏权时,凯山尽管装出坦然,还是不免露出一些尴尬:“段同志,有个情况向你解释一下。这个,越南同志有个想法,他们也希望能参加这个联合工作组……”“组织下乡工作组完全是老挝人民党内部的事,我们高兴的接受邀请。”段苏权早有思想准备,坦诚痛快地表示:“越南同志参加.我们没有意见。希望老、中、越三方团结起来,能够为寮中央革命根据地的建设作出贡献。”于是,三方联合工作组经老、中、越共同协商,正式组成。中方负责人是中共中央驻桑怒工作组副组长,有着几十年革命经历和丰富斗争经验的梁文英同志。带队下乡做具体调查研究工作的是杨有生和刘淑湘等同志。这两位同志分别从云南省瑞丽县和澜沧县的县委书记岗位上调来,那里的民情与老挝很接近。联合工作组组成之后,很快进驻了香农乡香农村。但是一年多时间过去了,常驻香农试点的干部只有寮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堤坎朋和中方的杨有生、刘淑湘。越方的同志只是在听取汇报与研究工作时出席一下而已。段苏权从杨有生和刘淑湘的汇报中得知,香农村的贡滥主叫陶会。他对农民有着一整套残酷压迫和剥削手段,连村长都是租种他的地。害怕他收回土地无法生活,所以工作组在工作中碰到了未曾预料到的巨大困难。但他们同堤坎朋密切配合,走家串户,一个人一个人地做工作,经常帮助群众劳动,以艰苦奋斗的模范行动和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终于赢得了群众,感动了群众。群众从躲着工作组到主动接近工作组反映情况,从害怕工作组到信任工作组,希望对陶会展开斗争,这期间老杨和老刘付出了多少心血?段苏权只须看看这两位同志额头上新添的两道刀刻一般的深纹便一切都明白了。然而,陶会的反抗也越来越激烈。常牵了恶狗。带着侍从,背上大砍刀在村里巡视,放风:中国人呆不长,你们要小心点!要是胡说八道,租地的要收回,欠债的要还清。中国人一走,我就要绞死你们!斗争到了关键时刻。要想进一步发动群众,建党建政,就必须有实际行动,斗争陶会,废除贡滥制度,让广大农民得到实际利益……借老历年寮中央举行招待宴会之机,段苏权希望和寮中央负责同志们一道讨论香农村的经济状况和阶级状况,以便制定出土改政策。他提醒凯山:“老杨和老刘同志做了大量调查研究,看什么时候能向你们汇报一下。”“嗯,我准备去香农村,到现场听取他们的介绍和意见。”凯山·丰威汉说着,起身端杯来到杨有生和刘淑湘两位同志面前敬酒:“你们下乡工作一年多,辛苦了!我代表寮中央感谢你们!”段苏权望着凯山·丰威汉将杯中酒一饮而荆他心里明白,没有越南人参加。任何大政方针都是无法确定下来的。整整两个月过去了。5月16日傍晚,一辆嘎斯69型吉普车开到香农乡香农村停下来。两名巴特寮战士首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信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一名继续警戒四周,另一名打开了后车门。老挝人民党总书记凯山·丰威汉走下车。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刘淑湘和杨有生同志迎上几步,双手合十,热情问候。凯山也将双手在胸前合十,说著“沙伯,沙伯!”而后与大家一一握手。来到杨有生、刘淑湘居住的一座破高脚房里,中老越三方应参加会议的人员已经到齐。寮中央办公厅主任向凯山报告:“人已经到齐了,是不是开始?”、“噢,全到齐了?”还在同与会人员握手问候的凯山总书记回头看一眼沙立,又望望全场,说:“好吧。那就开始工作!首先,请中国同志介绍香农乡的调查情况吧。”刘淑湘做了主要汇报发言。他重点分析了贡滥制度。“这种制度,就其性质而言,系封建领主经济。贡滥主占有全部土地的所有权和分配权,构成了全部生产关系的基矗”刘淑湘以调查到的大量实例及数字来论证贡滥制度的性质,并剖析了其四种剥削方式:地租、无偿劳役、苛捐杂税和对贡滥主及其官属的各种无偿接待。在分析之后,刘淑湘很沉重他说:“农村不占有土地,再加贡滥主的沉重盘剥,使大多数农民丧失生产积极性,耕作粗放,每亩单产粮食只有200厅左右,约有三分之一的农民缺粮,更不用说拿出粮食来支援前线了……”3万巴特寮部队实际是靠中国援助而生存,中国方面一再劝告寮中央“要走自力更生的路。”凯山·丰威汉明白这是正确的路、是好意。但老挝解放区的经济状况又确实养不了这3万兵。他也着急,不是不想找出路。“你们做了大量深入细致的调查工作,讲得很好。”凯山·丰威汉深人问:“根据你们调查,应该怎样分析农民的阶级状况呢?”科学地划分农村阶级,明确敌、我、友,明确依靠、团结、打击的对象,这是革命根据地建设中的首要问题。但是,这毕竟是在老挝,说话稍一不慎就会造成“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的后果。“从香农的经济状况看,阶级分化是明显的。怎样具体划分,我们未做最后研究。”杨有生不做正面答复,却将口气一转:“不过,香农的情况同中国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情况有些相似。而我国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农村,划分为地主、富农、中农和贫雇农……”“云南的情况就是云南的情况,老挝的情况就是老挝的情况。”越南顾问粗声大气吼一嗓子:“香农没有什么阶级分化!”凯山皱起眉头,一名普通越南顾问在他面前这样放肆;还是少有的。他理也不理越南顾问。坚持问下去:“云南的地主和贫雇农是以什么标准划分的?”“是以经济标准划分的。”杨有生也避免与越南顾问争执,只望住凯山回答问题:“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参加附带劳动,靠剥削农民为生的划为地主。全无土地和生产工具,或只有少量土地和生产工具,完全或主要是以出卖劳动力为生的划力贫雇农……”凯山沉默,该问的都问明了,拿主意却不是容易的事。他望着的是中国人,听着的却是身侧后那位越南人的喘气和咳嗽声。“噢,11点多了!”凯山忽然看一眼腕上的表,便说:“今天的会议就结束吧。感谢中国同志在农村调查中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和介绍的经验。中国和老挝的何况虽不完全相同,但基本经验是可以借鉴的。老挝有无阶级分化问题,留待以后进一步研究吧!”会议便毫无结果地结束了。这一雷待。又是整整两个月,一天下多,一天不少。7月16日,凯山再次深入香农乡香农村视察,听取杨有生和刘淑湘的意见。“贡滥制度严重束搏生产力的发展,”杨有生恳切地对寮中央总书记进言,“因此,农村改革的首要问题就是废除贡滥制度。”凯山·丰威汉总书记比上次听汇报前进一步,点点头承认道:“中国和越南废除了封建的土地制,农民才得到解放。我们老挝农村的贡滥制度也应彻底废除。这是毫无疑义的。”凯山略一停顿,放缓声音问:“现在的问题是用什么方法废除贡滥制度?”杨有生还是不正面回答,绕山绕水道:“中国云南省的做法是,发动群众斗争地主,把地主的土地分给贫雇农。”讲到这里,杨有生决定结合些实际谈。“香农村的贡滥主是陶会,据我们调查,他压迫农民、剥削农民、罪大恶极。干部和群众一致强烈要求将他交群众大会批斗,把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彻底取消他的特权!”工作组中的老挝同志堤坎朋停止记录,插言道:“陶会不仅压迫、剥削祥众,还与敌特相勾结,反革命气焰很嚣张。如下交群众批斗,群众发动不起来,下步工作很难开展。”凯山·丰威汉瞥一眼堤坎朋,没言声。在老挝,群众要求批斗陶会是政治觉醒的表现,是废除贡滥制,充分发动群众的有效办法。但是,老挝缺少搞群众运动的经验,一旦运动起来,能掌握住吗?”于是,越南党一些领导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十年前我们搞土改,推广中国这一经验,犯了过火斗争的错误,后来又进行了纠偏……改为和平土改。”终于,凯山沉吟道:“前面有两条道路供我们选择:一条是中国式的土改,一条是越南式的土改,我们应该走哪条?”他不怕将内心的矛盾暴露给中国同志,单此一点就足够说明他对中国同志的信任和感情。“他思索着踱了一阵步,到底拿不定主怠,便说:“这样吧,采用什么方法废除贡滥制。让我们进一步调查研究之后再决定吧。”工作组等待寮中央的最后决策,又是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杳无音信。凯山·丰威汉去了河内,数月不归,寮中央其他领导同志不表态,在香农试点的同志们陷入窘境。鉴于这种情况,中共中央驻桑怒工作组党委研究决定:香农试点废除贡滥制涉及老挝社会制度改革的大政方针,完全属于寮中央的内政,我们不予干涉;如寮中央继续征求我们的意见,坚持以介绍中国经验供他们参考,绝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段苏权对杨有生等同志明确宣布说:“我们的建议只向老挝同志谈,一个建议至多讲两次,不同越方发生争执。”又过半个月,凯山未归,堤坎朋却带来了越南方面的意见:原则上同意废除贡滥制,但具体方法应是协商、谈判。至此,中越之间的分歧已经明朗,焦点在于对贡滥主是按敌我矛盾处理,还是投人民内部矛盾处理?1966年11月4日.刚从河内回来的凯山·丰威汉邀请段苏权到所豪举行会谈。所豪;位于寮中央驻地以东3O公里的深山老林之中。是老挝解放区的“夹皮沟”,群众基础很好。这里人烟稀少,除了林海村涛和满山的猴子啼叫声,别无干扰。礼节性的表示之后,会谈开始。还是先由中国工作组的同志介绍在香农及下寮搞农村调查的槽况,介绍在云南边疆做民族工作的经验。渐渐地,会谈进入关键内容:怎样废除贡滥制度?凯山·丰威汉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先肯定了香农试点工作,明确表示:“感谢中国同志做了大量深入细致又卓有成效的工作,对我们帮助很大。不废除贡滥制度,不进行土地改革,不开展对敌斗争,群众就发动不起来,要建立巩固的农村根据地就很困难。对此,段同志谈过他的经验,对我也是有很大启发。”段苏权和他的父亲以及他的许多亲友都是在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运动时期投入到革命队伍中来。他曾经从切身体会谈起:“如果没有打土豪,分团地,组织农会,建党建政。就下会有那么多农民踊跃参加红军,也不会建立起那么多红色根据地。我和我的父亲都是从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开始,一步步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但是会谈中,他不会谈个人的经历。他只是注意听凯山·丰威汉总书记讲下去。“不过,老挝还有一些具体情况。”凯山已经转了话锋,语气变得婉转。带有解释和某种劝说的味道:“当前群众生活困难,支前任务很重,而且从普遍上讲群众觉悟还不够高,因此,还要长期艰苦深入地发动群众,为实行土地改革,废除贡滥制度创造条件。”段苏权点头,表示尊重老挝同志的意见。“试点还是要搞的。香农的工作下一步怎么搞?”凯山望住中国工作组的同志:“陶会这样的贡滥主如何处理?比如在中国该怎么处理?”“陶会罪大恶极”。工作组的同志回答,“在中国像陶会这样的恶霸地主首先召开群众大会批斗,然后公审处决。”凯山点点头,略一沉吟。说:“这样搞你们看好不好?首先召开群众大会批判陶会,但不处决。会后再同陶会协商谈判,让他自己留足土地后,将多余的土地分给农民,放弃剥削特权。”会场静了片刻,可以看出,这一决定既吸收了我方意见,又吸收了越方意见,但主要还是倾向越方意见。“我看可以。”段苏权点头表态。他严格遵守中央规定:不得干涉老挝的内部事务,尊重、执行寮中央的决定。凯山,丰威汉松口气,一身轻快地招呼:“那就进行下一个节目,请中国同志参加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的猴宴。”猴子是由警卫班的巴特寮战士打来的,一大一小,是一只母猴和它的吃奶小猴。巴特寮战士把母猴的皮剥掉,整只放在锅里煮,然后摆上宴席。中国工作组的同志听说吃猴子便心悸,如今看到那只人形动物摆上桌。便有人喉结滚动着翻胃。“来来来,大家动手,自己动手埃”凯山·丰威汉招呼着,撕下一块猴伺递给段苏权,又撕一块沾了盐巴和辣椒面,示范着咬一口。中国同志狼狈了。有的甚至侧转身悄悄憋住呕吐。凯山忽然明白了什么,在额头上轻轻一拍:“哎,忘了。吃猴肉要喝中国茅台酒。拿茅台酒来。”为了尊重老挝人民的生活习惯,这些中国人不管能不能喝酒,都端起酒杯往胃里灌。灌一口,咬一口猴肉。酒的香辣压住了对猴肉的恶心,一个十几斤重的年轻母猴,转眼就只剩下一堆骨头了。宴会结束时,凯山送给中国同志每人一份“猴胶”,嘴里带着茅台酒的浓烈气息说:“这是好东西。要把整个猴子放在锅里用大火经过几天几夜熬制才能成,是治疗气喘病的特效药,就算是纪念吧!”告别时,大家看到那个小猴子被人抓住准备往滚锅里扔,熬制猴胶。大家再也顾不及说客气话,忙告别走人,怕看见小猴子的惨样儿。“唉,难道香农的试点也会像这只小猴子一样夭折吗?”走在段苏权身后的杨有生和刘淑湘悄悄感叹。关于斗争陶会的情况,我们摘录了胡正清同志的一段日记——1966年12月3O日,于那垓。……斗争大会今天召开了。由于防空的缘故,会场选在香农村南山的一个大山洞里。会场内外派出了一个排的警卫。出席大会的群众300余人。会场正面是挂着“斗争陶会大会”的巨幅横标,会场周围贴满标语:“坚决废除贡滥制度。”“打倒贡滥主陶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上午九时正,陶会被押入会常他肥头大耳,仍是一脸凶相。山洞里响起怒吼,轰轰地,像沸腾的岩浆要从洞口喷涌而出。我却听清群众喊的不是打倒“陶会”,而是要打倒“巴会”。“这家伙到底叫陶会还是巴会?”我问翻译。翻译附耳对我解释:“在老语中‘陶’是先生的意思,过去称陶会是会先生的意思,是尊称。老语的‘巴’是坏蛋的意思,巴会就是会坏蛋!”“巴会”“陶会”,一字之差,却反映了群众思想的觉醒。标志着香农的群众发动起来了!大会宣布开始,首先由村干部系统揭露巴会的罪行。还未讲完,有个群众便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冲上前台,指着巴会的鼻子问:“巴会,你认识我是谁吗?”这是一位被巴会害得妻离子散,在外流浪乞讨多年,刚回村不久的穷苦农民。群众发出愤怒吼声:“你说,说!他是谁?”巴会的一脸凶相不见了,剩一副怯懦的可怜相,掀着眼皮瞄一眼,又把头抵下去,没敢吱声。“那年天灾,没收下粮,是不是你逼我们家交租子?是不是你把我们家耕地收回去了?是不是你把我们家的锅灶也砸了?”“巴会腮肉抽动几下,还是不敢作声。“把锅灶砸了不算,还放狗咬伤了我父亲,是不是你?”群众高喊:“说!巴会,你说!”巴会仍然不做声。“我父亲被你放狗咬伤,流落外乡。最后病死在外,你知道吗?”“打倒巴会!”群众怒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从台下又跑出一个中年妇女,站到巴会面前,露出手臂上一块大伤疤,控诉说“巴会,你看,这是不是你打的?你这坏东西,你要全村妇女轮流给你家做饭,抱娃娃,侍侯你,任你调戏,奸污……”她泣不成声,最后竞晕倒在地。原来,她是个纯洁的傣族姑娘,巴会看她长得漂亮,早就把她糟蹋了。她在巴会家吃猪狗食,干牛马活,过了十几年非人生活。许多群众,特别是妇女们见她晕倒在地,都跟着哭了。于是,愤怒的吼声和悲痛的哭泣晌成一片,把斗争大会的情绪推向高xdx潮。控诉一个接一个,气氛一浪高过一浪,大会还一致要求:严惩巴会。大会结束,巴特寮战士将巴会押出会场,关进了监狱。散会的路上,许多群众议论:“寮中央作出批斗巴会的决定是英明正确的。但是,只有废除贡滥制度,我们才能真正地解放。”香农的群众很快发动起来,各项工作都有了新的面貌。越南同志看到了这一事实,便也参考了香农经验,在其他村子进行了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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